更新时间:2025-08-31 09:02:12
反映听障人士生存困境和内心世界的佳作为数不少,如奥斯卡最佳影片《健听女孩》,日本电影《惠子,凝视》,韩国电影《熔炉》,乌克兰的《聋哑部落》,台湾的《听说》、《无声》等。刚刚上线的香港电影《看我今天怎么说》亦将镜头对准了这一特殊群体。
该片由现年50岁的香港导演黄修平执导并编剧,钟雪莹、游学修、吴祉昊主演,并于今年2月20日起在香港上映,累积票房超过1300万——这在市道低迷的2025年已属不易。
在今年4月27日的香港电影金像奖上,《看我今天怎么说》囊括了包括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在内的七项提名。此一成绩,与同台竞技的另一部文艺佳作——也是我很喜欢的电影《久别·重逢》持平。可惜,两部影片最终都败给了夺奖大户《九龙城寨之围城》和《破·地狱》。
与开篇提到的那些电影不同,《看我今天怎么说》的着眼点既不在社会控诉和现实批判层面(如《聋哑部落》、《熔炉》和《无声》都在揭露聋哑人学校的重重黑幕),也不打正能量的温情牌(如《健听女孩》和《听说》),非要比较的话,它倒是和六年前小范围破圈的《金属之声》有点像:刻意淡化戏剧冲突,最大程度地利用音效使观众沉浸式体验聋人的听觉状况。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有模拟出聋人的听觉系统才能在这一不为人知的群体和观众间建立真正的连结。
《看我今天怎么说》塑造了三位背景各异、对生活持不同态度的聋人青年:叶子信(游学修)、方素恩(钟雪莹 )和吴昊伦(吴祉昊)。影片以子信和昊伦的童年为序幕:两人就读于聋人小学,是同班同学兼好友。彼时香港对听障学童的教育方针是强制口语教学(并配合唇语),禁止在校生使用手语。
没有任何助听设备、以手语为母语的子信非常抵触此制度,因此被视为异类——长大后,他依然坚持打手语,以此对抗社会对残疾人的“进步”要求和硬性规范。对喜欢潜水的子信来说:随心所欲经由指尖流淌的“语言”意味着自由和残疾人最起码的权力。
与主动捍卫沉默疆界的子信不同,素恩自幼便植入人工耳蜗,在母亲的严厉管教下艰辛学习口语,以融入“正常”社会为目标。名校毕业的她与昊伦一起被慈善团体选为“人工耳蜗大使”,三人在一场慈善团体的公开活动中相遇,素恩在演讲中表示“人类可以战胜缺陷,希望有一天随着科技的发展,这个世界再没聋人”——此一言论当场激怒子信,令其暴走失态。
其实,素恩这么说也不是“忘本”,她从小就在“主流”学校念书,与一直游离在社会之外的子信是不同的。这么多年来,她已习惯了“付出双倍努力”才能赶上“正常人”步伐的生活,可她没想到的是:一个健康而多元的社会,应该是由正常人去等待和迁就残疾人的步伐而非反过来要求后者一味“赶上”。
好不容易在一家知名保险公司找到工作的素恩逐渐发现:自己因听障被投闲置散,也很难融入同事,而公司之所以会聘她只是为了迎合伤健共融政策而将自己视为“吉祥物”。
原来,无论残疾人多么努力,都不会被当作正常人一样对待。此种情况下,先前一直努力说话、努力融入“正常”社会的素恩的心态起了变化:她开始反思自己一直以来的选择、一直以外界的标准为标准的生活是否是对的。在昊伦的介绍下,她向子信学习手语,慢慢喜欢上了这套由心而发的独属于聋人自己的语言。
若说原先只懂口语、不懂手语的素恩和坚持使用手语、拒绝说话的子信位于听障人士的“两极”,那么子信的发小、如今与素恩同为“人工耳蜗大使”的昊伦则显得更为豁达。他手语也会(只是不如子信熟练)、口语比素恩还好,适时充当起两个人、两种世界观的粘合剂。
就这样,三位聋人因手语结缘,相互扶持的同时,也因理念不同而发生碰撞。面对社会的偏见、聋人社群内部的不同观点,他们必须在迷惘和挣扎中作出自己的选择。
关于电影的故事和人物就介绍到这里。接下来讲讲《看我今天怎么说》究竟好在哪里——主要来自以下三个方面:
一、声音效果
在第4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音响效果”一奖的角逐中,《看我今天怎么说》输给了《九龙城寨之围城》,这绝对是个笑话——全片最成功之处,正是对音效的使用。
不同于一般电影在后期阶段才联系音效师,因着题材的关系,黄修平早早就将音效设计工作交由邓学麟、关惠心负责,好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准备。二人不负众望,以角色的第一身角度处理音效,向观众尽量呈现听力程度不同、使用不同助听设备的聋人的真实听觉。
譬如:习惯了“有声”的昊伦摘下人工耳蜗后整个世界霎时陷入安静;
素恩的人工耳蜗型号老旧、接触不良,团队因此特意将周遭各种环境音混杂在一起,以使声音显出一种时断时续的不稳定性和电子仪器输出的数码感。
另有一些场景:如子信潜水时的海底则是彻底静谧的世界——这种处理方式,很符合子信排斥聋人科技产品、宁愿选择无声的性格特征,因为大海是宁静和自由的象征。
也就是说:影片的音效不仅统一于“主观沉浸”的大方针,落实到具体每个人头上,音质特点和操作方法也各不相同,为的是符合角色的总体性格和实时情绪。
在素恩教授子信浮力定律的一场戏中,配合素恩的手语和愉悦心情,影片适时配上了水流、气泡、气球缩小的声音,令这一场景相当生动。
剧组的严谨求真、匠心细致除了体现在音效上,还有贯穿全片的重头戏:手语。为拍摄这部戏,黄修平自学手语并花了大量时间进行资料搜集工作——他以田野调查的方式接触了近百位聋人并深度采访其中数十人,如在停车场了解聋人洗车的工作情况,访问耳鼻喉科医生、听力学家并查阅香港聋人儿童如何成长的史料。
为在大银幕上呈现出真正的聋人也挑不出瑕疵的行云流水的手语,剧组还聘请了聋人文化顾问并专设了“手语副导演”一职,负责在拍摄现场与演员沟通。
二、演员表演
《看我今天怎么说》的三位主演均奉献了极为精彩的演出。两位健听演员游学修(子信)与钟雪盈(素恩)对聋人的模仿达到了出神入化、以假乱真的程度。
出身于聋人家庭的子信个性倔强,常流露出愤世嫉俗的一面,与通过努力实现阶层跨越、跻身“高知”人群的昊伦和素恩相比,这个角色保有更多稚气未脱的赤子之心。不过,在心直口快、乐观洒脱的阳光外表下,子信亦难掩那份独属于底层的挥之不去的自卑。
由于角色需要纯熟的手语,游学修在拍摄前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跟随手语指导练习,最终在片中呈现的手语水平,连聋人看了也倍觉亲切。
与先天全聋的子信不同,素恩是在幼年时经历一场大病后才变成聋人,这便导致见识过“有声世界”的她更加渴望恢复“正常”——因为命运的打击和来自母亲的压力,素恩不像子信那样将一切心事都写在脸上,她鲜于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也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中迷失了真正的自我。
饰演素恩的钟雪莹,需要揣摩高学历聋人的口语声线及语速。如果说游学修是用手语带动整个肢体的演出以将子信的心理“外化”,那钟雪莹的表演难度则更高,她是靠眼神和面部表情及随时做出细微调整的口语将角色的“内在”心理传递给观众。
我们看到:素恩身上自始至终萦绕着一种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独感。无论健听人士还是聋人群体,哪一方她都融不进去、哪种生活都不是她的归宿。
至于扮演吴昊伦的吴祉昊,则是使用助听器的真正聋人,他是2023年度“世界聋人小姐先生大赛”的聋人先生冠军及最上镜先生,《看我今天怎么说》是他首次出演电影。
子昊性情正向积极,为人处世介乎子信与素恩之间,他既理解子信对手语的坚持,也接受聋人通过科技改善生活。表面上看,子昊在正常人和聋人社群中都游刃有余,但内心深处,他也像素恩一样,陷入了对“我是谁”的身份认同迷思。
除了吴祉昊,《看我今天怎么说》共起用超过五十名聋人演员。饰演童年子信和昊伦的两位小演员一位是中度听障儿童,一位是来自聋人家庭的健听儿童,两人在现实生活中亦是好友。
三、镜头语言
《看我今天怎么说》的摄影师由梁铭佳担任,其过往代表作有张艾嘉的《念念》和太保、袁富华主演的《叔叔》。
影片的拍摄难度主要在两点:一是拒绝夸张的现实感;二是捕捉手语的“能量流”——具体来说是根据演员打手语的节奏、身体动作与面部表情去设计构图和具美感的镜头,构思各个镜头动与静的衔接。其实“现实感”和“美感”二者是有矛盾的,必须非常精确地踩到一个平衡点才能让观众看得舒服。好在梁铭佳掌握了这种平衡。
影片有很多前后呼应的镜头:如开场不久素恩演讲时提到的“小叽喳”直到电影快结束时才出现;当素恩学会深潜后,看到的景象和其他潜水者与子信当初见到的如出一辙——这意味着子信的“自由观”已潜移默化地进入到素恩的心中;以及素恩最终进入聋人学校担任手语老师教授的“光合作用”正是儿时的子信和昊伦上课时听到的内容......类似的设计还有很多,能否发现是一大乐趣。
此外,电影别具一格的转场方式也值得一提:黄修平往往利用相似场景和情境进行跨时空的镜头组接,比如以下三处场景:
从以上细节就能看出:《看我今天怎么说》是一部需要观众沉下来、全情浸入的电影。否则,对看惯了强情节刺激和只有“三分钟注意力”的观众而言,大概味同嚼蜡和难以忍受。
一部电影的成色,有时从片名就可见端倪,“看我今天怎么说”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主创表示:有关听障人士的作品通常着眼于聋人缺什么,却很少注意到他们擅长什么——如往往比常人更为敏锐的视觉,因此最终片名首字采用了象征视觉的“看”。
“看”即手语,手语也是“说”的一种,残疾人的“说”与正常人的“说”应该是平等的。因此“看”这个字是片名和整部电影的题眼。至于影片英文片名《The Way We Talk》,既与黄修平成名作《狂舞派》系列的英文片名(《The Way We Dance》)相似,也强调了对表达方式的选择:
不论人工耳蜗、助听器、口语、手语,正常社会应该给予残疾人自由选择的权力和自我选择的机会,任何人、任何组织都没资格规定另外一些人“必须”如何生活——
“主流”没资格剥夺少数派的话语权。
在2025年的今天看到这样的电影让我感动:原来还有人愿意花十年时间去筹备一部“费力不讨好”的电影,还有人拍摄一部电影只为呈现弱势边缘群体真实的生活处境,而且一点不煽情、不极端,既没将“聋人文化”猎奇化,也没刻意放大悲惨与不幸。电影只是如实展现聋人跟正常人之间的矛盾和聋人社群的多样面貌,探讨聋人的身份认同问题——我喜欢这种平等、平视、平实的视角。
其实不论是聋人还是听人,人都要在坚守自我和融入社会间做出选择,人需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认真跟自我对话并积极寻找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平等、平视、平实——这在如今的院线片里几乎见不到。原因很简单:要做到这三点,得尊重人、理解人、体谅人,得为了人而不是为了钱去拍片。如今太多导演,莫说对“底层”,对“人”的兴趣都不大。或者说:他们对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已然丧失了真实的触感——而观众,往往还吃他们假模假式、故弄玄虚的那套。
不论摆明的剥削还是廉价的同情、肤浅的刺激抑或故作高深的上价值,都是离真实的人与人性越来越远。人究竟还知不知道普通人究竟是怎样生活的?——
不知道的话,就永远拍不出这样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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